从“零公里处”再出发——长征出发地长汀的“制度之治”

仲秋的中复村，观寿公祠青砖墙前，“零公里处”石碑静立，远处松毛岭青山如黛。1934年10月，红九军团将士喝完客家米酒，揣上红鸡蛋，跨过红军桥撤离钟屋村。九十年过去，桥还在，刻线还在，却已换了人间。

两个秋天之间，隔着九十年。当年，一支队伍从这里出发远征；今天，接续这场远征的，是扎根红土的基层治理实践。这片土地先后写下两个奇迹：一个是烽火里“户户无门板、家家无闲人”的支前壮举，一个是新时代从赤地“火焰山”到满目青绿、矛盾纠纷就地化解的治理答卷。一以贯之的脉络清晰可见：为人民立规矩，靠群众接力干，以制度行长远。

以心换心：红军桥畔，制度的种子

中复村村口，客家廊桥横跨溪水。桥柱上一道离地约1.5米的刻线清晰可见，刚好是一支“汉阳造”带刺刀的长度。讲解员钟鸣每天重复着同一段话：当年红军征兵，人比枪高才能入伍。起初用笔画线，身高不够的青年半夜偷偷把线描低；红军改用刀刻，青年们仍踮脚昂头争相报名。这道线，后来被称为“生命等高线”——跨过它的人，多数再没回来。

钟鸣家四代守望红军桥。他的曾祖父就是当年送红九军团出征的村民之一。“我爷爷说，那天早上，村里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——米酒、红蛋、门板，还有自己的儿子。”松毛岭战役中，村民卸下自家门板为红军修工事、做担架。战后没人分得清哪块门板是谁家的，中复村家家户户门板长短不一，成为独特景象。

青年们为什么争相跨过这道线？不只是热血，更是信任——信任这支队伍守规矩、护百姓。这份信任不是凭空来的。1929年3月，红四军首次入闽，成立长汀县革命委员会——闽西第一个县级红色政权。3月20日，前委在“辛耕别墅”召开扩大会议，确定在闽西、赣南20余县开展土地革命、建立工农政权的方针。长汀成为中央苏区经济中心，有“红色小上海”之誉。1930年5月18日，长汀县第一次工农兵代表大会在涂坊春生公祠召开。1932年6月9日，《裁判部的暂行组织及裁判条例》颁布，省、县、区苏维埃设裁判部代行法院职权；同年在长汀设劳动感化院，《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劳动感化院暂行章程》于8月颁布。

这些制度解决了什么？它让百姓相信，红军不是临时队伍，带来的是稳定、公平的秩序。鱼水情不来自朴素的自发感情，而来自红军以严明纪律和为民宗旨“以心换心”，通过土地革命和红色政权把群众利益制度化，通过裁判、感化等早期法治实践建立公平秩序。这颗制度的种子，埋在了长征出发的“零公里处”。九十年后，依然在这片土地生根。

滴水穿石：荒山复绿中的制度接力

“为人民立规矩”——这颗种子，埋在“零公里处”。它长出来的不只是信任，还有一代代人接续干事的自觉。红军桥畔的青年跨过等高线是用生命接力；九十年后，另一场接力在荒山上展开——只不过这一次，对手是水土流失。

站在长汀水土保持科教园后山观景台，满目苍翠。很难想象，这里曾被称为“火焰山”。

长汀曾是我国南方红壤区水土流失最严重地区之一，“山光、水浊、田瘦、人穷”。河田、三洲一带夏天地表温度极高，裸露山石上甚至能摊熟鸡蛋。最严重时，水土流失率达31.47%。

改变从一棵香樟树开始，而故事的起点比这棵树更早。

1999年11月27日，时任福建省委副书记、代省长习近平同志来到长汀了解水土流失情况，他说：“要锲而不舍、统筹规划，用8到10年时间，争取国家、省、市支持，完成国土整治，造福百姓。”这番话为长汀此后20余年的治山之路定下了基调。

2000年3月，长汀干部群众捐款建设河田世纪生态园。5月29日，习近平同志得知后托人送去1000元，捐种了一棵香樟树。2001年10月13日，他再赴长汀，来到生态园，看到一年前捐种的香樟已郁郁葱葱，亲自为它培土、浇水。

这棵茁壮成长的香樟树，见证了这场滴水穿石的生态修复攻坚战。长汀长期坚持“党委领导、政府主导、群众主体、社会参与、多策并举、以人为本、持之以恒”的28字方针，让这片红土地重焕青绿。

截至2025年，长汀累计减少水土流失面积117.49万亩，森林覆盖率稳定在79.55%，水土流失率降至6.18%。

群众是这场攻坚战中最深沉的力量。当年跨过等高线的青年，用生命为家国出征；今天，一批批治山带头人接过锄头，在火焰山上开启另一场远征。三洲镇丘坊村老支书黄金养，20世纪90年代起带着村民在荒山上种果树、修山路，把“支部建在山头上”，让昔日光头山逐年披绿。他守山，也是守住这片红土地的承诺；濯田镇返乡创业的马雪梅，发展林下经济、带动周边农户增收；“90后”新农人傅桥学成返乡，运用智慧农业盘活撂荒土地，守住生态、发展产业；曾在上海做动漫设计的黄阎海放弃高薪回乡，接过父亲治山担子，建设苗木基地，用新思维经营绿色山林。一代代年轻人接下锄头，守护来之不易的绿水青山。

个人的坚守动人，但唯有稳定、持续的制度安排，才能让一个人的坚持变成一代人、几代人的事业。人的奋斗可以种下满山树苗，而接续完善的制度，才能守护满山常青。

一判定规：从“补种复绿”到生态法治

从“零公里处”出发的制度探索，在法庭里长出了新的枝干。早在苏区时期，长汀就先行探索红色裁判制度，寻求符合乡土的公平；数十年后，同样在这片红土上，一场失火案的判决，开启了全国恢复性司法的探索。

1991年，长汀县人民法院审理一起失火案。按照以往做法，按过火面积判实刑，结果是“人入狱、荒山依旧”。但这一次，判决改变了：被告人在火烧迹地更新造林100亩。这迈出了全国恢复性司法的第一步，“补种复绿”也成为日后最广为人知的修复方式。这份判决像一颗种子。此后，生态司法机制化、检察协同、地方立法、碳汇认购层层递进。长汀法院以原林业审判庭为基础设立生态资源审判庭，建立庭前“三调查”、判前“三落实”、判后“三到位”的“三三”机制。

然而，“种下去”不等于“管到底”，修复责任如何压实、修复成效如何核验，仍是制度必须回答的问题。今年1月，村民罗某在禁火期违规焚烧杂草引发森林火灾，第三方机构评估生态功能损失23.8万元。案发后，罗某主动投案，支付扑火工资，认罪认罚并预缴生态修复资金。法院以失火罪判处其有期徒刑2年3个月、缓刑3年，宣告缓刑期内禁止从事林区野外用火相关活动，并判令全额承担23.8万元生态损害赔偿。

为确保修复落地，法院推行“第三方精准定损、一案一策修复、多部门联动监管”模式，联合林业、生态环境等部门对修复进度、苗木存活、日常管护全流程跟踪督导，修复期满联合实地核验，形成审判、修复、监管、验收全链条闭环。

据统计，2024年以来，长汀法院共审结环境资源刑事案件50件86人，其中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案件12件，全部实现刑事追责、损害赔偿、生态修复同步落地。

这一升级并非法院独有：长汀县检察院推动河（湖）长制向林长制延伸，在河田窑下村建立生态修复社区矫正基地、生态恢复绿色基地；成立全省首个“预防和打击破坏生态违法犯罪联络室”；2023年初成立全省首个驻林长办检察工作室并出台配套意见，司法协同的链条越拧越紧。

长汀的制度探索并未止步于种树复绿，而是顺着治理实践持续迭代升级，向着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纵深推进。2020年，《龙岩市长汀水土流失区生态文明建设促进条例》正式施行，把数十年实践经验上升为地方法规，实现治理工作有法可依；2024年11月，龙岩出台相关工作指引与核算指南，首创水土保持司法碳汇机制，并在非法采矿案中引导被告人认购长汀朱溪河项目碳汇弥补碳损失；2025年3月，长汀完成福建省首单水土保持生态产品价值转化交易，出让晨光河小流域部分区域生态旅游资源20年经营权，形成相关制度成果，贡献生态产品转化的“长汀经验”。

从“毁林者坐牢、荒山依旧”到“毁林者种树”，再到“破坏者担责、保护者受益、受损生态可修复”，规则在案件中生长，在制度中固化。

严法婆理：基层调解里的民心政治

规则从一案生长，在制度中固化。而规则不只写在判决书里，也写在邻里之间的那道墙基上。

河田镇下街村，一道斑驳土墙让俞某与李某两家僵持了10年。早年两家和睦帮衬，10年前先后翻修房屋后宅基地界线渐模糊，墙基归属、屋檐排水、墙根空地等细碎问题不断累积，村干部、镇调解人员10余次上门，始终无法厘清地界、解开双方心结。

2026年夏天，双方因加固院墙再起冲突，俞某诉至河田法庭。承办法官李丽红多次进村勘查，邀请村支书、乡贤到场，把双方请进“严法婆理”工作室。没有生硬说教，只有真诚劝导：“邻里相守几十年是难得的缘分，为一墙琐事争执十年，耗费心力、伤了情分，十分不值。”朴实温和的话语慢慢消融了对立。李丽红结合现场测绘数据、原始地籍台账及老村民证言，当场精准标定分界点位，明确墙体权属、排水通道及庭院使用范围。在乡邻见证下，双方签下调解协议、握手言和。

“为什么以前调不成、这次成了？”李丽红说，“不是口才，是机制。法官主导、乡贤助力、村干部联动、村民代表参与——大家坐在一条板凳上，法理有温度、情理有边界。”这间工作室的名字，取自长汀“严婆文化”里“严而有度、慈心向善、崇德睦邻”的老训，家训中那句“体让三分留福恩”，被法官化用成调解桌上的分寸：法理上寸步不让，情理上留有余地。法院把客家文化、乡贤力量与现代司法嫁接，让“严”有准绳、“理”有温度。

十年前调解不成，缺的不是道理，是把法理、情理、乡情拧成一股绳的机制。当年红军靠严明纪律换得百姓信任，今天法庭靠法理加乡情就地化解矛盾，本质都是取信于民、把民心稳在基层。

从苏区裁判部定分止争，到今天“严法婆理”坐凳调解，变化的是治理方式，不变的是把矛盾化解在乡土、把民心稳在基层的追求。基层治理的高境界，不是对簿公堂，而是矛盾不上交、平安不出事、服务不缺位。这正是新时代的“鱼水情”——把乡亲们的烦心事当成“心上事”。